李连福
Born 1941 – Died 2021
Birthplace 北京市 · China
Place of death 加州 · United States
Former name 李连富
This memorial is maintained by the deceased's child.
Life story
李连福生平,追思聚会上的发言稿。
下面的时间我来介绍我父亲的生平,在我的讲述中,我尽量挖掘在我记忆里最深层的回忆,尽可能的还原我父亲的一生。很多历史都是我没有经历过的,我要靠父亲给我讲的一点一点事情,并将这些记忆里的碎片拼凑在一起。 在80年前的1941年7月,北京的一个三口之家出生了一个男婴,家里有父亲、母亲和一个6岁的姐姐。对于这个男孩的到来,大家都充满了喜悦,这个家庭从此也有了更多的盼望。这个男孩就是我的父亲,我的爷爷奶奶给他起了一个满怀希望的名字,李连富,寓意富贵连连,这是我父亲曾用名。后来到90年代因为单位财务的疏忽,把我爸名字误写成福气的福字,之前的这个名就不再用了。 我爷爷的名字叫李存義,他过世很早,这个名字我只是从一张白色的小卡片上见到过,除此他再也没给我们后人留下更多的线索。奶奶叫刘文胜,虽然出生在旧社会,但是是一位非常独立的女性。 我父亲的姐姐,就是我的姑姑,出生于1934年,她从小听话乖巧,学习好,长得也好看。她比我父亲大6岁。现在他老人家身体依然健康,目前住在中国贵州省贵阳市,一家已是四代同堂,非常完满的一家人。 在我父亲4岁的时候,也就是1945年抗日战争结束的那一年,我的爷爷过世了,那时候因为连年的战乱,政府实在是没有钱改善人民的生活环境。他们住在北京南城的天桥,旁边就是龙须沟。龙须沟是一条排污河,两边居民每天都会把污水粪便倒进这条河,还有死猫死狗、生活垃圾,环境非常差,当年有一部同名电影就是描写的这段历史。也许是环境的原因,我爷爷得了急病,据我爸说应该就是霍乱,很快我爷爷就去世了。对于这件事,我父亲唯一的印象就是三四个人急急忙忙的把爷爷送回家来,抬进屋里边,那个时候,人已经不行了。之后我父亲回忆说我爷爷被埋在了崇文区东花市附近,那个地方叫铁辘轳把。当时是一块荒地,又是因为得了传染病,所以也就草草的埋了。没过多久,那个地方按现在的说法就是要开发了,需要迁坟,我爸说家里也没得到通知,之后那块地方盖起了房子,不知道是已经迁走了还是就地深埋了,从那之后,我家完全没有了关于我爷爷的线索。 打那之后我奶奶把所有的爱放在了我父亲身上。我父亲是家里唯一的男丁,承载着这一家传宗接代的任务,而且我姑姑也大了,在那之后很短时间,我姑姑就考进了北京师范学校,她在那里住校学习,回家次数也不多。家里平时都是我父亲和我奶奶。我不知道我爷爷有没有兄弟姊妹,我父亲没有提起过,或者都在河北省冀县老家。那个年代交通和通讯都不方便,我爷爷走了,我奶奶也慢慢的断了和我爷爷家亲戚的联系。一个很重要原因就是她怕失去我父亲,如果我爷爷家以我奶奶养活不起孩子为理由,很有可能会把我爸爸带走的,他毕竟是李姓的人。也为了更好的抚养我父亲,我奶奶终生没有再嫁,并且从那开始,更加的溺爱我的父亲了。这一年,我奶奶35岁。 在抗日战争结束之后,北平也进入了相对太平的时期。虽然内战开始,但是北平还算太平。那个时候我奶奶有一个做皮件的厂子,主要做烟袋皮包这一类的东西,烟袋就是挂在烟枪上面装烟叶皮袋子。过年的时候,我奶奶会拿一些到天桥庙会上去卖,价格可以卖的高一些,平时可能就是有小贩到厂里来取货,收入还不错。 时间来到1948年,解放前夕,共产党攻打北平前我奶奶囤积了很多粮食在家。最后共产党和傅作义谈判,以和平的方式解放了北平。在49年一月,解放军从南城进入北平,我父亲上街加入到人群中欢迎解放军入城,这是他给我讲的解放北京的唯一印象。家里的粮食吃了好久才吃完。从此北平改名叫北京,我父亲也从他儿童时期进入到了他少年时期。 从他少年时代起,我父亲有了两个爱好,这两个爱好贯穿了他的一生,一个是养鸽子。他每天将鸽子放出鸽棚,站在房顶上,用拴着红绳的竹竿子把鸽子轰上天,鸽群就会围着家的位置在天上编队飞起来。很多时候还会给强壮的鸽子带上鸽哨,呜呜的响,非常好听。鸽子飞累了就落下来,吃东西喝水。每一个环节都是他乐趣的来源。这是他一生的爱好,在他到美国之后还养了一段时间鸽子。 另一个爱好就是京剧。这个爱好让他结交了他一生中最好的两个朋友。这里我就称他们洪伯伯和何大大。对于京戏这个爱好我奶奶是不赞同的,而且是极力反对。因为学戏很辛苦,并且旧社会这些演员社会地位很低,好人家的孩子都不会送到戏班里。那时候我父亲就跟着洪伯伯简单的学了一些,他是戏班里的学员,后来在京剧界还有一些名望。 在这个时期,他也跟我聊过一些生活中小事情:他说冬天的时候,有时候奶奶会给他买黄花鱼,那时候卖黄花鱼,都是走街串巷的小贩,推着独轮车,上面放着木桶。那个年代没有冷藏设备,黄花鱼出在东海,路途遥远,所以只能冬天有可能吃到。 我奶奶买回来鱼,就用小支炉烤熟给他吃。我听他说的时候,始终不知道小支炉是什么样子。这是从网上搜索所来图片,给大家看一下。烤黄花鱼使他终生难忘,他跟我聊起过很多次,是因为那物质匮乏的年代,这是难得的美味,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对我奶奶的怀念,我奶奶是他一生的依赖。 中国的50年代,很多大事发生,对我家影响最大的是公私合营。公私合营就是对民族资本主义商业实行社会主义改造。简单说,就是生产资料公有制,消除私有企业。这件事是从1954年开始1956年到达了最高潮。我奶奶将厂里的十几台进口大型的缝纫机,全部合股到新的工厂。这个工厂就是后来的北京皮件二厂,现在已经没有了。从那之后我奶奶成了厂里的职工,没有了什么特权。我父亲说当时我奶奶捐出去的那种缝纫机一台可以换一辆英国产的凤头自行车,但是我奶奶始终没有给他换一辆,这是我爸爸一直念念不忘的一件事。也许是因为我奶奶觉得骑自行车实在不安全。这个时候,我家也从南城搬家到了西城,教子胡同,离白塔寺很近,生活环境好了很多。 在公私合营之后,我父亲没有去皮件厂上班,可能是工资实在太低。这时候北京京西门头沟煤矿到北京城里来招工,他就和几个小伙伴一同报名去了门头沟煤矿。门头沟位于北京城西30公里,煤碳行业是门头沟的支柱产业。新中国成立之后,这个煤矿开采权经过日本人到国民党又回到共产党手中,这时候需要大量的工人。煤炭工人工资还是比较好的,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在当时那个社会,工人的社会地位是最高。这也是他们想去那里工作的重要原因。这是1957年,他16岁。 他们到了煤矿之后呢,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住集体宿舍,工作三班倒,因为下矿都得带着矿灯,所以夜里也可以工作。这份工作非常危险,井下各种透水、塌方、瓦斯爆炸。在井下工作时间长了,还可能得矽肺,唯一的好处就是每天都可以洗热水澡。在那个年代,这是很好的条件了,每天早上6点到晚上10点,三个很大的热水池,随便洗。那时候交通不便,他大概一个月只能回到城里一次,我奶奶见到他会把他拉过来搂着他吧嗒吧嗒的掉眼泪。我小时候听这件事的时候。问他为什么掉眼泪?他回答我说,你奶奶怕我哪一天就没了。不过还好这几个城里的孩子脑子快,几个小伙伴一起去门头沟矿务局,就是上级单位,说当初招工有欺骗行为,因为他们几个人都不满18岁,这算是属于使用童工的违法行为。很快,煤矿把他们这一批城里来的小工人从井下调到地面上来工作,学习各种机械操作,给他们学徒工待遇。我父亲被分配到了车间成为一名车工,操作车床。 没有多久,我父亲在他四岁丧父之后遇到他人生打击最大的一次事情,我奶奶患了子宫癌。她把她所有的爱和希望都给了我父亲,对于她的患病,我父亲非常难过,那时候处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没有太多的食物,我父亲就常常去钓鱼,给我奶奶熬鱼汤,几个月后,我奶奶还是离他而去了。那一年是1960年我奶奶50岁,我父亲19岁 父亲的是一个非常孝顺的人,他在八宝山给我奶奶选了墓地,把我奶奶安葬了。之后每年都去祭拜她,有时候会带着我一起去,直到来到美国之前。我还记得家里发生过一件事,在九几年的时候,八宝山清理墓地,要保留墓地的话需要缴纳之后10年的费用,这是一笔不小的钱。我父亲将家里所有的积蓄为我奶奶交纳这笔费用,并且我妈妈也没有任何的意见。对于我家来说呢,当时这个决定也是不容易,从这件事上我父母也是给我们后人做了一个榜样。
60到70年代,家里又发生的一些事,我父亲的另外一位至亲离他而去,这是他人生中第三次了。这是他一段私人的事情,我就不讲了,但是对他的打击非常大。60年代末,我爸爸妈妈经介绍认识了,他们在1970年结婚,组成家庭。一年之后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但是出生没多久,被查出先天黄疸性肝炎。我父亲回忆说,那个女孩从出生就非常漂亮,到生命最后的时候,医生护士见到他还是非常喜欢她。这个孩子在世上只存活了八个月。每次说到这件事的时候,我父亲最后会说一句,她要是活着可能就没有你了。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没有我,但是能感觉到这些话带着一点点的自我宽慰。这件事发生的时间是1971年。我父亲刚30岁,但是他已经经历了他人生中几乎所有的不幸。 到了1973年,我姐姐的降生,我家才进入了安稳的时期。1976年,我来到这个世界上。那个时候中国大陆从城市到农村,实行消灭二胎,那时候还不叫计划生育。在我出生前,单位领导给我父母做工作,让他们响应国家号召,只生一个。希望妈妈把我拿掉。我父亲问他们,咱们煤矿挖煤要不要女的?领导说不要,我爸说对呀,我得给咱们煤矿生个接班人,其实我想他当时也不知道我是男生还是女生,反正到最后我还是降生了。
我家开始了一家四口的生活,每天爸妈忙忙碌碌,但生活也算安稳,从76年到2001年,中国这个时期生活变化太大了,但是我父亲还是兢兢业业的在煤矿工作。我上中学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我从门头沟小学毕业之后就回到城里上中学,在第一次家长会之后,我爸爸找到了他小时候的那两位朋友。因为何大大的弟弟的女儿是我的同班同学,通过家长会,我父亲居然认出了他,当年他年纪很小,我父亲他们都不带他玩,40年之后,我父亲居然还能认出他。通过他,我父亲又联系到了何大大,也联系到那个洪伯伯。但是这么多年,早已经物是人非。 2001年,我父亲在煤矿退休。但是他的技术很好,所以又被工厂返聘回去,继续工作了两年。2003年正式开始了退休生活。我父亲从青年到中年,人生最好的阶段都奉献给了门头沟,都奉献给了那个工厂。我都替他有一些遗憾,但从他走后这些天我才慢慢的理解他,他一生受到了磨难太多了,平稳的生活才是他想要的,但在早期的时候,这对他都是奢望。 2003年,我姐姐的女儿张雨芊出生,这个家里有了第三代人。 2012年我和杨洋来到美国,我的父母2013年也来到美国。刚下飞机,他们就看到了他们的孙女溪溪,在这之后的几年中,我们一家人共同经历了墨墨 瑄瑄 和李梓赫的出生,孩子们为他的晚年增加了很多快乐。 曾经小朋友们在他房间地上画水彩画,玩乌龟弄得一地的水,他完全不会责怪孩子们。小朋友们玩儿完了,转身就跑了啊,他也是乐乐呵呵的收拾。他是默默的把爱放到了孩子们的身上,孩子们也非常爱他。 2021年,全球范围新冠疫情肆虐,各国都想尽办法减少传染病带来的各方面危害。刚过完中国年,我父亲感觉很不舒服,并且很快已经卧床不起,之前安排好的家庭医生预约都已经来不及,以急救的方式将他送到whittier医院。他被送上救护车那一刻,我真的没有想到这基本是我和他的最后一面。在他住在whittier医院这个时期,由于疫情的原因根本就无法探视,每天只能用电话和医生沟通病情。都是医学用语,邱弟兄和杨弟兄每天为我翻译。弟兄姊妹们也都每天为我父亲代祷,大家在一个身体里,一个肢体需要,其他的肢体都会供应。这样大概过了23天的时间,病理检查结果出来了,肠癌晚期并且扩散。治疗方案确定之后把他转到了安宁医院。在安宁医院先要度过14天的隔离期才能允许家属探视。第三天我给他送去了一些食物和Ipad,这样才算有个见面方式。但是有时候他在睡觉,或者听不见,也不是时时都能联系上。终于14天到了,核酸检测结果也出来了,医院安排我4月2号可以探视,但是在4月1号下午两点,护士打电话说老人家很多身体指标都不正常,让我们尽快去到医院。到了医院之后,时隔38天我终于见到了他,他当时的情况已经昏迷了。我在他旁边为他祷告,放诗歌给他听,用手机让我姐跟他见面,他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只有在那里张着嘴急促的呼吸。我拉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冷。这双手是我最熟悉的手,小时候,这双手拉着我蹒跚学步,又有多少次无聊时候我玩他这双大手。连他手上的伤痕我都熟悉。 看着爸爸苍老的脸,急促的呼吸,我知道,这是老人家最后的时间了。下午6点40左右。他的血氧指标急速下降,脉搏也慢下来,呼吸越来越弱。我把他的头放在我的胳膊上,和他一起等着那一刻的来临。这个时候医生护士也都进来了,测他的脉搏,查看各种仪器,到最后,他长呼了一口气……我知道我的爸爸离我而去了,墙上的时钟指向6点45分。老人家息了地上的劳苦,安息在主的怀中……他走的非常安详,没有痛苦的表情,甚至我感觉都没有对这个世界有丝毫的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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